
今年以来,内卷在向各行各业蔓延,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三个病根同时并存:
第一,企业普遍漠视规则;
第二,劳动者权益保障不足;
第三,资源向生产者过度倾斜。
当下的反内卷虽然声势浩大,但主要聚焦第一个病根,在大火燎原之后,内卷很可能春风吹又生,必须三个病根同时治理,反内卷才能见效。
去年7月30日的中央政治局会议上,高层首次提出要防止“内卷式”恶性竞争,去年12月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,今年3月的政府工作报告,又两次重申要综合整治“内卷式”竞争。
但是,今年的“内卷”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变本加厉,并从局部向全局蔓延。电商、快递、汽车、光伏、储能、水泥、钢铁……价格战无处不在。行业龙头亏本血拼,下游供应商哀鸿遍野,产品质量难以保证,技术升级无米下锅。消费者看似薅了羊毛得了便宜,但痛快是暂时的,因此而导致的痛苦却是长期的,因为生产者和消费者是一道旋转门。甲行业的生产者就是乙行业的消费者,当甲行业的企业没有足够的利润活下去,纷纷降薪裁员,就会导致乙行业也这么做,乙行业又会波及丙行业和丁行业。如此循环往复,就是价格的螺旋式下跌和经济的螺旋式下降,这种事情在经济史上多次发生,最典型的就是20世纪30年代席卷世界的大萧条。
这里要澄清一个关键问题:不是所有的价格战都不能打。计划经济由政府定价,市场经济,定价权是企业基本权利。如果企业通过技术进步和管理进步降低了产品成本,那它当然可以降价来赢得更多市场份额,这属于良性竞争,推动行业进步的同时改善消费者福利。反内卷不能一刀切地凡是降价都禁止,这么做等于奖劣罚优。
不能打的价格战是违法的价格战。
1993年制定的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,1997年制定的《价格法》,2018年制定的《电子商务法》都禁止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倾销商品,禁止强制合作者低价销售。
这一点也是国际共识。在国际贸易中有专门的法律来约束此类行为,就是《反倾销协议(Anti-Dumping Agreement)》和《补贴与反补贴措施协议(Agreement on Subsidies and Countervailing Measures)》,所有世界贸易组织的成员都要遵守,中国政府也制定了《反倾销与反补贴条例》。
但近年来的价格战,很多都是违法的价格战。
以刚刚发生的外卖大战为例,三个电商巨头宣布了上千亿元的补贴,而整个外卖市场的年利润不过300亿元左右。各种形式的零元购优惠券在各平台飞舞,禁止倾销的法律条文却碎了一地。
7月9日中午,我点了一单外卖,App显示25分钟后送达,但11分钟后骑手电话请求我退单,因为我的单号是96,餐馆才做到41,没可能在14分钟后送达,不能及时送达骑手就会被平台罚款。
订单暴增的餐馆其实也没有得益,多个知名餐饮品牌老板吐槽,自己是被动卷入外卖大战,要承担补贴的大头,卖得越多亏得越多。
外卖大战是京东发起的,侵入了美团的大本营,但美团的“即时零售”做得风生水起,正在侵蚀京东和阿里的大本营,因为“即时零售”也是电商,今天能把外卖即时送达,明天就能把家电和服装即时送达。
但既然是市场经济,那就是法无禁止即可为,无论外卖、电商还是即时零售,谁也不能认为这就是我的地盘别人不能碰,否则就成了黑社会。
然而自由竞争不等于没有规则,外卖大战,以及之前的汽车大战、光伏大战、水泥大战、快递大战……反映的都是同一个问题:竞争的边界在哪里?
市场经济是法治经济,这句话20年前经常提,现在不常提了,这就是问题所在。法律规定就是竞争边界。中国有完整的竞争法体系来规范市场秩序、维护公平竞争。除了刚才提到的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《价格法》《电子商务法》,还有2008年生效的、被称为经济宪法的《反垄断法》。对于当下肆虐的内卷式竞争,这些法律早就明令禁止。
但在实践中,企业违法成本极低,因此普遍漠视规则,这正是内卷的病根。企业在国内养成了习惯,出海之后也如此,在当地引发大量冲突,给自己造成巨额损失。我曾与一位老牌发达国家的老牌跨国公司CEO(首席执行官)讨论合规成本,我说很多中国企业都感觉全球化的合规成本太高,希望降低合规成本,您对此有何高见?他对我的问题感到惊讶,说自己当了16年CEO,从未与人讨论过合规成本,因为“只要是法律,你就必须遵守,这没什么可讨论的”。
内卷在升级,治理内卷也在升级。电商三巨头今年两度被政府约谈,多家光伏龙头企业被政府约谈,17家头部汽车企业被政府约谈,行业协会们纷纷发布自律宣言,承诺不打价格战、不拖欠供应商货款、不过度营销、不搞黑公关。7月1日,中央财经委员会再次强调:依法依规治理企业低价无序竞争。
6月27日,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修订版,新增若干规定,其中包括:“平台经营者不得强制或者变相强制平台内经营者按照其定价规则,以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商品,扰乱市场竞争秩序。”
7月24日,国家发展改革委、市场监管总局公开向全社会征求对《价格法修正草案》的意见,草案新增若干规定,其中包括:
“(不得)强制其他经营者按照其定价规则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倾销;”
“不得对经营场所内经营者收取不合理费用,或者对其交易价格进行不合理限制、附加不合理条件;”
“不得利用数据和算法、技术以及规则等从事前款规定的不正当价格行为。”
这些新增的法条都击中了内卷者的七寸,但修法、约谈和自律宣言还不足以根治内卷,因为它们针对的只是内卷的第一个病根——漠视规则。
首先,中国的最低工资标准太低了。请看下表,这是各地2025年的最低月工资标准。最高的上海、广东、北京,2500元上下,最低的青海,只有1880元。其他城市我不好说,北京我生活了30多年,一个月2420元,即便不用租房子,也很难维持个人生存。

其次,中国的社保覆盖面不足,水平不高,且苦乐不均。根据人社部数据,2024年末城镇就业人员中,仍有1亿人左右未被养老保险覆盖。已覆盖人群中,机关事业单位和大企业社保水平明显高于中小企业,但中小企业解决80%的就业。法定社保由养老保险、医疗保险、失业保险、工伤保险、生育保险构成,再加上住房公积金,五险一金,构成中国的社保体系。实践中,由于负担重,中小企业普遍少交或不交社保,企业主是为了省成本,劳动者也乐得多拿点现金,甚少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法定权利。
第三,超时加班是普遍现象,996是标配,007也不罕见。没几个人记得《劳动法》规定每周工作40小时,超时要付1.5倍到3倍的加班费,而且无论何种情况每月加班不得超过36小时。或者,即便记得,也只能呵呵一笑,“那不就是写在纸上的东西嘛。”
对企业而言,低工资低社保和超长加班就意味着低成本,低成本就有资源打价格战,一边打价格战一边还美其名曰:我们能低价是因为我们能吃苦。
“能吃苦”经常被认为是中国人的优点,中国经济竞争力的来源。但“能吃苦”和“只能吃苦”是两码事,很多人都混淆了这两个概念。中国人“能吃苦”是因为过去我们穷了太久,只能吃苦。但那会儿在别人眼里,我们是低等文明下的“苦力”。当苦力没什么可自豪的,我们努力奋斗,就是为了不再当苦力。
改革开放近50年后,中国已是世界第一工业大国和第二经济大国,人均GDP(国内生产总值)1.3万美元左右,但一些国人仍然无法摆脱苦力思维,认为劳动者一旦过上像样日子,企业就会丧失竞争力,国家就会丧失竞争力。
不用跟发达国家比,跟与我们发展水平差不多,甚至还不如我们的国家比,我们的劳动者权益保障都让人汗颜。
墨西哥这几年是中国企业的投资大热门,在很多中国企业家眼里墨西哥是落后国家,去了之后才发现低成本打天下的国内思路根本不灵。去年我们也派了两名记者赴墨西哥调研,她们发现墨西哥不仅法定最低工资高过国内,而且每年要上涨20%,企业如果盈利,每年还得拿出10%给员工分红。另外每周固定工作时间48小时,超出就要付两三倍的加班费。这可不是说说而已,如果企业不依法办事,就会被员工告上法庭。许多中国经理抱怨说:墨西哥工人既贵效率又低,国内的一个工人顶得上墨西哥的三个工人。
我最近与一位著名投资人兼经济学家讨论这个问题。他刚做完一个中美制造业的比较研究,造船、炼钢、炼铝、电动车、光伏组件,这五个行业的综合劳动生产率,中国工人是美国工人的3倍到5倍,但中国工人的工资只有美国工人的六分之一左右。我听完后说,中国是第一出口大国,这意味着中国工人在用低工资补贴全世界,这很荒诞。他说是啊,中国一定要摆脱利用廉价劳动力发展经济的路径依赖,这条路新加坡、韩国等国家都走过,后来他们都用提高最低工资的方法,逐渐摆脱了这个依赖,中国也应该这么做。
劳动者必须享有基本权益,这是国家进步的象征,是文明程度提高的象征。我们一定要摆脱旧观念建立新观念——任何企业,如果不能保证劳动者的基本权益,那它就没资格进入市场。
重物轻人、重生产轻消费,这是在长期贫困、长期匮乏的环境中形成的观念。短缺经济下,人不值钱,东西值钱。中国走出短缺经济时间还不长,旧观念深深植根于年长者心中,扭转起来很不容易。
观念指导实践。中国经济的特征,体现在产业结构里,就是工业突飞猛进,服务业严重滞后;体现在GDP构成里,就是投资和出口占比远高于世界平均水平,居民消费占比远低于世界平均水平;体现在分配结构里,就是居民所得远低于世界平均水平,企业和政府所得远高于世界平均水平;体现在财政支出结构里,就是政府用于民生社保的支出远低于世界平均水平,用于投资生产的支出远高于世界平均水平。


中国经济形成这个特征,早期更多是观念使然,越往后越是利益使然。中国是政府驱动型的市场经济,某种程度上中央政府就像总公司,各地政府就像子公司,公司的KPI(关键绩效指标)是营收利润,政府的KPI是GDP和财政收入,谁对KPI帮助大,我就鼓励谁发展谁。
首先,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前两大税收来源都是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。大型工业项目动辄投资数百亿、年产值上千亿,能稳定贡献增值税。按一般计税方法,大部分货物增值税的税率是增值额的13%,中央地方五五分成;若有盈利,还能贡献所得税,企业所得税基础税率25%,中央地方六四分成,部分央企中央独享。
其次,大型工业项目还能带来可观的土地出让金收入,并拉动当地的地价房价,在房地产兴盛的时期,这方面的吸引力甚至远超税收吸引力。
相形之下,非垄断型服务业虽然创造大量就业机会,但企业普遍规模小,税收少且征收成本高,对土地财政的贡献也不大。
光伏和新能源汽车是近年来产能过剩最严重的两个行业,因为它们完美契合地方政府的KPI。投资大、产值高,且是中央鼓励发展的绿色产业和先进制造业。
我们在2023年调研过一个光伏龙头企业在华北某省会城市的项目。总投资560亿元,其中固定资产投资320亿元,当地政府承诺出资150亿元,占固定资产投资的47%。该市的年度财政总收入不过400多亿元。
同年在中部某省的一个地级市也上马了一个光伏项目,由一个生产治污设备的环保公司跨界投资,总投资120亿元,其中固定资产投资63亿元,当地政府承诺出资44.3亿元,占固定资产投资的60%。该市的年度财政总收入不到200亿元。
类似的故事全国各地都在上演,中国光伏产能迅速膨胀到全球需求的两倍,惨烈的价格战随之而来,但即便开工即亏损,地方政府也不会允许自己深度参与的项目退出市场。
因此,治理内卷必须三管齐下方可见效。第一推动企业遵纪守法建立规则意识,严禁大企业利用垄断地位压榨中小企业;第二推动全社会形成保障劳动者权益的底线意识,让最低工资和社保能维护劳动者的起码尊严;第三,扭转重生产轻消费的传统观念,加快推动税制改革和产业结构调整,把中国经济从生产驱动转向消费驱动,从以物为本转向以人为本。
这三件事情每一件都不容易,即便我们从今天就开始行动,也得三年五载才能见效,全面完成转向,至少需要十年之功。
但归根结底,发展经济是为了提高国民福祉,以人为本的经济发展才是道德的经济发展,才是可持续的经济发展。
丨信息来源 Mark一下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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